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惯了被依赖。研究所上上下下几百号人,实验项目、经费审批、人事安排,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他来做决定。那种依赖是单向的、功能性的,像一个零件依赖齿轮一样,只因为他恰好站在那个位置上。但眼前这只小人鱼的依赖不是这样。他不是因为霍南瑾是所长才依赖他,他甚至不知道“所长”是什么意思。他依赖霍南瑾,只是因为是霍南瑾。
这种被选中、被认定的感觉,霍南瑾活了二十九年第一次体会到。
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,在上面写道:
“第四天。词汇量:饿、喂、霍南瑾、温书予。开始尝试组合造句,语法结构尚不完整,但表达意图明确。首次在进食后主动进行语言复述,可能与深海人鱼的记忆强化机制有关。待观察。”
写完之后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今天他用我教的词,说我喂他。他说的时候在笑。”
这句话没有任何学术价值,写在观察日志里显得格格不入。霍南瑾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没有划掉。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口袋里,低头发现温书予已经不趴着了,他坐了起来,正伸长了脖子往窗外看。
三号观察室的窗户不大,外面是研究所的中庭花园。花园里种着很多绿色植物,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喷泉水池,阳光从玻璃穹顶上照下来,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。水池边有几只鸟在喝水,灰色的,小小的,跳来跳去。
温书予盯着那几只鸟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巴微微张开,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。他从小生活在深海里,见过发光的水母,见过透明的鱿鱼,见过比船还大的鲸鱼,但他从没见过鸟。那种会飞的、有羽毛的、能站在细细的腿上的生物,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完全是一个空白。
他伸手指着窗外,回头看霍南瑾,发出了一个急促的“啵啵啵”。
霍南瑾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:“那是鸟。”
“鸟。”温书予跟着念,发音出人意料地标准,大概是这个音节的构造跟人鱼语里的某个音节很接近。
“鸟会飞。”霍南瑾做了个扇动翅膀的手势。
温书予盯着他的手势看了几秒钟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。他把手臂抬起来,上下扇了两下,发现并没有飞起来,于是皱着眉头看霍南瑾,表情困惑中带着一点不服气,好像在说“为什么它可以我不可以”。
霍南瑾看着他用那双细细白白的手臂模仿鸟扇翅膀的动作,扇了好几下都没飞起来,最后气馁地把手臂放下来,嘴巴嘟着,尾巴不满地拍了一下水面,发出啪的一声。那模样像是在跟鸟生气,又像是在跟自己生气,总之就是很不高兴。
“你是人鱼,”霍南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人鱼不飞,人鱼游泳。”
他指了指温书予的尾巴,又指了指水池,做了个游动的动作。
温书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,蓝色的尾鳍在水里展开,像一把精致的丝绸扇子。他歪头想了想,然后突然扎进水里,在池子里飞速游了三圈,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影,尾鳍在身后拖出一道浅蓝色的光带。三圈之后他哗啦一声从水里冒出头来,扒着池沿看霍南瑾,头发贴在脸上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表情里写满了得意。
你看,我游得比它们飞得快。
霍南瑾拿过干毛巾,把他脸上往下滴的水擦掉,擦的时候小人鱼乖乖地仰着脸一动不动,眼睛从毛巾边缘露出来,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等毛巾拿开,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竖着,像一只被揉乱了毛的小猫。
“鸟飞,我游,”温书予用他有限的词汇认真地总结道,“霍南瑾——霍南瑾走。”
他指了指霍南瑾的腿。在他的认知里,霍南瑾既不会飞也不会游,只会用两条腿走路。他大概觉得这很了不起,因为他说的时候表情很认真,没有一丝嘲笑的意思,反而带着一种“你很厉害”的肯定。
霍南瑾被他这种认真的肯定逗得嘴角微扬。他活了二十九年,被人夸过科研成果、夸过管理能力、夸过学术水平,“你会走路”——这倒是第一次。
“嗯,我走。”他说。
温书予满意地点了点头,好像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学术讨论。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鸟,那几只鸟已经喝饱了水飞走了。他的目光追随着它们飞走的方向,直到它们变成天空中的几个小点,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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