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之上,蔡袤的部曲同样伤亡惨重。这些为保卫家园而战的荆襄子弟表现出了惊人的韧性,他们不眠不休,用血肉之躯填补着城墙的每一处缺口。胜利的天平在无数生命的陨落中僵持不下。
僵局被桓渊打破。他放弃了正面强攻,也放弃了偷袭真武山的计划。他的目光落在了襄阳城西北紧邻汉水支流的城墙。那里有处水门,用于城内舟船出入,本是防御的薄弱环节。但此处正对王师主力大营,任何集结与渡河的举动都会被城墙上的守军一览无余,进攻方将在渡河时承受最猛烈的火力。在任何守将看来,这都是不可能被选择的自杀式攻击点,故而蔡袤在此处的防御也相对松懈。
总攻在次日黎明打响。
宫扶苏按计划,在南城发动了开战以来最为猛烈的佯攻。数万将士如潮水般涌向城墙,喊杀声震天动地,成功吸引了蔡袤几乎所有的预备队。
而在襄阳的另一端,汉水冰冷的激流之中,桓渊亲率数百名死士,以牛皮筏捆绑,冒死强渡。他们被湍急的河水冲得七零八落,不断有人被暗流卷走,或被城头零星的箭矢射中,但剩下的人依然如水鬼,成功攀上了水门外的堤岸。
也就在那一刻,城内蒯氏按与桓渊的约定动手。他们在接到桓渊的信号后,于水门内侧的绞盘处纵火,杀死了负责操控水门的蔡袤亲信。
内外夹击之下,本就脆弱的铁闸被桓渊的死士用猛烈的撞击与爆破物摧毁。一道缺口被撕开,桓渊的部队狠狠插入了襄阳的侧腹。
城北的鼓声与火光成了压垮守军意志的稻草。南城墙上,原本还在死战的荆襄守军,在听闻“北门已破”的呼喊后,阵型瞬间动摇。蔡袤部曲的巷战抵抗仍在继续,但已是各自为战的垂死挣扎。
当王师旗帜插上襄阳城楼时,持续了整日的厮杀声渐渐平息。
襄阳城破。
王师入城后,军纪严明。
蔡袤的府邸位于襄阳城北。城破之后,他并未逃遁。他回到这里,遣散了所有仆役,撤去了全部军事器物。
他换上了最为隆重的玄端深衣,须发齐整,独自跪坐在空旷的正堂席上。面前的案几温着一壶酒。此刻的他,像是一位准备祭祀先祖的宗族家长。
王女青是在桓渊的搀扶下走进来的。旧疾复发与连日的殚精竭虑让她脸色很不好,一身帅袍显得空荡。
看到他们进来,蔡袤并未起身,只是抬眼,平静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桓渊扶着王女青在他对面坐下,自己则立于她身后,审视着眼前的败军之将。
蔡袤开口,声音平静而苍老,带着看透生死的超然。
“昔年家祖率荆襄子弟力拒前朝乱军,护得襄阳周全。先父倾尽毕生心血,修筑樊城至南阳的堤防驰道,方有今日汉水两岸千里沃土。我蔡氏世代扎根于此,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我族人的血汗。大都督,在你眼中,蔡某是割据一方的豪强。但在荆襄百姓心中,我蔡氏,乃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。”
他动作舒缓地为自己斟满一杯酒。酒液澄澈,映着他花白的须发。随后,他又给王女青斟上一杯,推至她面前。
“老夫承认,在兵法韬略上输了。你引外水淹没我根基,借北风吹断我枝干,布局之精,用计之狠,非老夫所能及。”他端起酒杯,目光落在杯中涟漪上,“但老夫不解,你摧毁这一切,究竟是为何?”
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,啪地一声放下酒杯,目光露出逼人锋芒,“你以为你带来的是新政?是被大将军挟持的天威?不,你带来的是无序!你让这个江匪之流执掌水道,让一个叛臣之后横行江上。你摧毁的不是我蔡氏一族,而是支撑这天下的礼与序!”
他霍然起身,玄衣广袖无风自动,“若无士族,何人教化万民?何人传承圣贤经义?莫非指望你麾下只知杀戮的兵卒,或是这个唯利是图的江匪?大都督擅用兵,却不知治理天下,倚仗的不是刀剑,而是道统!”
最后一句,如洪钟大吕震荡在空旷的室内,“蔡某今日所为,上不谄永都伪帝,下不谋一身荣辱。蔡某为的是列祖列宗,为的是荆襄百年基业!蔡某守的,是这片土地的道!”
王女青静静听着,眼底泛起悲悯。
“蔡公的道,我明白了。”
“但此道护得住蔡氏门庭,护不住天下。”
“故,不得不破。”
蔡袤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大笑。笑声苍凉豪迈,回荡在梁柱之间,“好一个护不住天下!那便让后世评判,看你重塑的天下究竟是何光景!”
笑声渐歇,他神色复归平静。
他再斟一杯,举杯对虚空一敬,尽饮后掷杯于案,“蔡氏子孙,生于斯,长于斯,自当死于斯。宁可战死殉节,绝不屈膝受辱。”
他从容整肃衣冠,“大都督,老夫的家人就在后堂。他们的性命,我已亲手了结。”他平静地望向王女青,“现在,轮到老夫了。这片土地,今日交予你手。但愿多年之后,你不会为今日折断荆襄风骨而悔恨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