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9夜宴阑珊(2 / 4)
&esp;&esp;高澄今晚把自己灌醉了。
&esp;&esp;紫纱公服领口微敞,袖口沾了酒渍也浑然不觉。他端着酒盏从主位起身,脚步虚浮,却执意走到每位兄弟面前。
&esp;&esp;敬到高演时,他重重搂过高演的肩,酒液从杯沿晃出来,溅在两人袖上:“延安,这些日子辛苦了。”
&esp;&esp;高演垂下眼,将酒一饮而尽。大哥只有在打了胜仗、心情极好的时候才会这样——这份温情是赏赐,不是常态。但他宁愿把这当作常态,把那些说不出口的酸涩一并咽下去。
&esp;&esp;敬到高湛时,高澄的踉跄忽然收住了。他看着这个跟自己长得最像的弟弟,醉意似乎退了一线,露出底下清醒的犹疑。他端着酒盏,停了一息,才开口:“步落稽,你也长大了。”
&esp;&esp;高湛垂着眼,饮尽盏中酒,没有接话。他早就长大了——在无数次被忽略的家宴,在无数个被遗忘的角落,在那些无人知晓的缄默里,独自长大。不需要这句酒后的敷衍来提醒。他将杯盏搁回案上,没有出声。
&esp;&esp;敬到高洋时,高洋正缩在末席啃肉。他没想到高澄会走过来,嘴顿了一下,脊背倏然绷紧。
&esp;&esp;高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醉意又涌上来,盖过了平日对他惯有的厌憎。他忽然笑了,伸手在高洋肩上拍了一下——力道不重,不像以往任何一次推搡。
&esp;&esp;“二弟,多吃点。”
&esp;&esp;高洋愣住,高澄已经转身走了。他嚼着那块肉,嚼了很久没有咽下去。
&esp;&esp;他知道这是胜利者的施舍,是征服者在凯旋后对一切手下败将的宽宏,而自己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个。
&esp;&esp;他终于把肉咽下去,拇指悄悄扣在食指第二关节上,停了一瞬,又松开。
&esp;&esp;高湛一直盯着高洋,没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&esp;&esp;大哥还在满殿敬酒,笑声朗朗,却不知道刚才被他拍着肩膀说“多吃点”的废物,正把每一笔账都记在那个属于弓手的关节上,往心里刻。
&esp;&esp;而自己早已习惯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,习惯了静候。
&esp;&esp;身侧胡氏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大哥今日怎么没带那俩姐妹来?上回还左拥右抱的。”
&esp;&esp;高湛没接话。胡氏又凑近了些:“你大哥以后要是当了皇帝,你说,他会不会让元玉仪当皇后?”
&esp;&esp;“不会。”高澄的手指顿在杯沿上,答得干脆又笃定。
&esp;&esp;胡氏不依不饶:“为什么?她也是公主,还有个官拜侍中的哥哥,高阳王当年可是最有权势的王侯。你大哥早想废了大嫂,对她又那么宠,怎么就不会让她当皇后了?”
&esp;&esp;高湛端起酒盏,转了转,“你问这些,跟我们有关系吗?”
&esp;&esp;胡氏讪讪夹了一筷菜,嘴里嘟囔着:“说句闲话也不行……”
&esp;&esp;高澄这时已走到御座前。元善见脊背挺得笔直,面色在烛火下更显苍白。
&esp;&esp;高澄没有像往日那样敷衍,他在御阶前站定,举盏,躬身行了一礼:“臣澄,劝陛下酒。”
&esp;&esp;直起身时,明亮的眼底没有惯常的戏谑与压迫,只有一种让元善见愣怔的随和——仿佛这一瞬他们只是亲戚,不是君臣。
&esp;&esp;元善见举盏的手微微发抖,却还是饮尽了。
&esp;&esp;高澄随后在瘫坐在御阶上,闲散得像在自家纳凉。他仰脸看着元善见,忽然笑了。
&esp;&esp;“陛下,还记得小时候在清河王府吗?你有胆子上去,怎么没胆子下来?”
&esp;&esp;元善见握杯的手指骤然攥紧,不确定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&esp;&esp;但他记得。
&esp;&esp;那年他八岁,爬上了自家王府的槐树,上去之后往下看,吓得腿软。
&esp;&esp;十一岁的高澄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,捧腹大笑。然后爬上来,拽着他的衣领往下跳——两人一起摔进花圃,压断了好几株牡丹。
&esp;&esp;那天摔得背疼,但拽他那只手,却很软。
&esp;&esp;三年后,高欢率军入洛,高澄真的来接他了——但不是接他去玩,是接他从王侯世子变成大魏天子。
&esp;&esp;后来他和高澄互结姻亲,再没回过故乡。
&esp;&esp;后来他才知道,原来牡丹是故国的国花。
&esp;&esp;“记得。”元善见的声音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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