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(2 / 2)
唇干裂灰白。
他咳了几声,吐掉嘴里的血沫和泥土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,朝着那片灯火的方向,一步一步,拖着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,走了过去。
穿过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,翻过那道低缓的山梁,灯火近了。
谢辞隐约看到那光芒并非连成一片,而是几点零星、微弱地亮着,在无风的夜里也显得飘摇不定,他也未曾听见预想中村落该有的犬吠或人声。
那里不是村镇。甚至不是一间完整的屋舍。
那是一座依着山壁搭建的、极为古旧的庙宇。庙墙是粗糙的山石垒砌,覆着厚厚的苔藓,半边屋顶已经坍塌,露出黑黢黢的、扭曲的椽子,指向同样黑暗的天空。
未塌的那部分,檐角残破,瓦片零落,像是巨兽参差不齐的牙齿。
那点光是庙门内透出来的。两扇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木门,一扇歪斜地挂在合页上,另一扇倒伏在地,被经年的尘土和落叶掩埋了一半。
门内,一尊彩漆剥落殆尽的石塑神像,在阴影里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轮廓,面目不清。
神像前的石制供桌上,竟立着一个粗陶制成的小小灯盏,里面一点如豆的灯焰,正是他一路所见的、温暖又孤寂的光源。
雨不知何时停了。湿冷的夜风从破败的门窗灌入,灯焰猛地一缩,剧烈晃动,将神像扭曲的影子投在四壁,张牙舞爪。
庙宇中除了正中那尊神像和供桌,几乎空无一物。角落里堆着些烂掉的草蒲团,谢辞的意识已经接近涣散,身体一软,背靠着墙壁滑坐到蒲团上,激起一小团尘土。
庙外,山林间的夜风呼啸而过,穿过破败的庙门和屋顶的窟窿,发出呜呜的、如同呜咽般的声响,时而尖锐,时而低沉。偶尔有不知名的夜鸟怪叫一声,远远传来。
火光将庙内的一切投射出巨大而摇曳的影子,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,在墙壁上化作一个沉默而威严的、俯视着他的巨大黑影。
谢辞靠在墙上,眼皮沉重如山。高烧带来的寒意一阵阵袭来,视线里,微弱的灯火、神像的阴影、墙壁的砖石,又开始模糊、旋转、交融。
他闭上了双眼。
再醒来时,天光正从屋顶的破洞斜斜漏下。
谢辞试着动弹了一下身体,发烧带来的滚烫和刺骨的寒意消失了,虽然身体依旧疲惫虚弱,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眩晕和炽热已然退去,只剩下大病初愈般的深深倦怠。
庙内依旧昏暗,只有那盏粗陶灯盏里的火焰,不知何时已恢复稳定,静静燃烧着,将有限的光与暖固执地圈在方寸之地。庙外,风似乎小了些,呜咽声变得遥远。
他低头检查了手臂,包扎的布条依旧肮脏破烂,但原本不断渗出的、混合着血和脓的湿润不见了,揭开布条,伤口边缘已凝结出淡粉色的新肉。
以他先前的伤势和高热,在没有得到任何像样救治的情况下,此刻就算侥幸未死,也必然已陷入更深的昏迷,伤势只会更加恶化。
谢辞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臂,他知道自己的恢复力因常年受白火折磨,较之常人好上些许,可眼前伤势的愈合速度远超从前。这绝非寻常。
他猛地抬头,目光如电,射向庙宇正中那尊沉默的神像。
灯焰恰好在此刻微微跳跃了一下。
光影晃动间,那尊因彩漆剥落而面目模糊的石塑,仍依稀可辨认出所塑之人端庄慈和的面貌,祂一袭白衣,腰间别着一把流光溢彩的长剑。
谢辞走上前,拂去神像底座上积年的厚尘,露出几道深深的刻字:
“修为贯虹霓,诛邪霈苍生。无金塑金身,以石表心诚。”
下书,“惊虹真人燕公寻霈法像,四乡村民共立。”
谢辞的目光在那几行刻字上停留片刻。燕寻霈,惊虹真人。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全然陌生,但“四乡村民共立”几字,却点明了此地曾有的香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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