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(2 / 2)
字还没出口,蝉衣翻身骑到裴翎身上,拢起一把垂地的长发,在掌心绕了一圈又一圈,黑发缠在指间越收越紧,拉成一根绷直的线。
那根头发做的绳索横在脖子前几寸,裴翎露出一个在劫难逃的苦笑:“以前有人告诉我,我命硬,阎王爷不收,看来是说错了,他老人家只是把我忘了,最近才想起来。”
“当然了。”蝉衣把头发又绕了一圈,系到裴翎的脖子上,收紧了一寸。
冰凉的发丝嵌进皮肉,一点一点箍紧,蝉衣歪了一半的鼻子几乎贴上裴翎的鼻尖。
“孔雀明王,你有没有遗言?”蝉衣血红的嘴唇一张一合。
那一刻,裴翎闭上双眼,抛弃了蛇毒带来的,让他以为自己能看见的幻觉。
眼前重新坠入黑暗,裴翎想起一个遥远的初春,崇仁坊旧居里,云逸在院子中间练暗器,练到一半就停了,一动不动,眼睛亮亮地盯着他,等着一句夸奖,可他满心都是上巳节快到了想出去鬼混,少年的一点点私心,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略了过去。
早知道是这样,就该多夸他几句的。
脖子上的发丝越收越紧,裴翎不再挣扎,恍惚之间,罗浮梦断,生与死的边缘,那个初春的光始终都没散去。
蝉衣不断收紧发束,她听到八个字,一个字比一个字更虚弱。
“问心有愧,无话可说”
蝉衣咬紧牙,正欲把头发勒到最紧,身后的台阶突然咚咚作响,一个长生门人一颠一颠地爬上来,举着手里一截卷好的棕榈叶,朝蝉衣口齿不清地说了几句话。
好事被人打断,蝉衣恨恨地踹了那个门人一脚,把发束放开,重新在地上散成一摊黑,她接过那截棕榈叶展开,眼珠从左往右转了一遍,脸上的表情飞快地换了一副。
她从裴翎身上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。
“你运气真好。”
蝉衣撕下一条棕榈叶塞进嘴里嚼着,一条接着一条,叶子吃尽了,她浑身的杀意也逐渐消散,嘴唇勾成一弯通红的月亮。
“今天你不用死了,明天不用,后天也不用。”
那确实是一把好剑
金脐城落了三场大雨,满城的高脚屋像一群涉水的白鹭,踩着浑浊的黄汤摇摇欲坠。
长生门的每个据点都长得一模一样,高耸危楼,鲜花满地,房顶的金漆剥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,裴翎被安置在最高一层,阁楼四面透风,窗户对着河,水声日夜不停,只能从每天的一碗药里判断时辰。
蝉衣只在傍晚来,给裴翎灌一碗药汤,每日的味道都不一样,灌完也不走,逗留到子时前后才离开。
榻上横着一具素白的躯体,裴翎刚刚喝下药,双目紧闭,衣衫大敞,铜扣和锁链在胸前坦然相陈,如同一柄展开的玉骨扇,蝉衣扔掉空碗,在他身边躺下,一缕缕黑发交叠纠缠。
裴翎躺了一会儿,眼中的天地突然翻了一面。
崇仁坊旧居,庭前石榴花乱吐,满地绿荫亭午。
裴云逸在树下低头擦剑,剑身青碧。
裴翎叫了他一声,他抬起头,裴翎来不及欣喜,一张苍白干枯的脸倏然撞入眼中,裴云逸用一副死灰的眼珠盯着他,瞳孔散得满眼都是,嘴唇还在动,如同岸上濒死的鱼。
不染尘从他手里滑脱,落地发出一声脆响。
裴云逸朝前倒下去。
“云逸!”
裴翎扑过去,膝盖砸在石板上,双手去接那个正在倒下的身体,裴云逸碎在他怀里,石榴树无端地簌簌作响,榴花飞卷,过处一片妖红,等花散去,只剩一摊渐渐变冷的血。
身边人在昏迷中发出一声喘息,蝉衣立即坐起身,红指甲抚过他冰冷的唇,狠狠往下一刺。
裴翎打了个寒战,睁开双眼,神智渐渐归位。
“药会让你看到最深的恐惧,你看到的是什么?”蝉衣迫不及待地问道。
↑返回顶部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