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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堰面色发青,火炬照亮一双眼睛,方才给他涂上一点人气儿。他的骑术虽是梁稼一手带出来的, 但毕竟不是在马背上讨生活的骑兵。
两日狂奔三百里,如此强度的急行军,纵使是神策军也有些人吃不大消。
李堰则更倒霉些,两条大腿内侧肿胀发紧, 青紫一片, 明日再颠簸,只怕是有出血溃烂的风险。
但他只是木着一张脸,撒了些药粉将大腿裹紧, 垫上护腿, 咬牙再出发。
鲜血渐渐溢出,浸透了纱布,浸透了破损的裈裤,顺着皮质的护腿滴滴答答向下流淌着。
随军的医卒见状, 只给他找来了更多伤药与纱布。
“李大人多加小心。”
李堰此刻已同死人没什么两样,面色灰败、嘴唇干裂、一双眼睛黑洞洞却不聚光。
骑在马上颇像个来追魂索命的厉鬼。
长久以来的失眠多梦,配上千里奔袭急行军,彻底摧垮了他的精神头。脑中一片混沌,只剩下类似本能的反应尚支撑着他不倒下。
除此之外,便是一个高悬的念头——他要去灵州,要见到梁稼。
活要见人,死要……
李堰硬生生拗断了此等令人肝胆碎裂的猜测,径直扇了自己一巴掌,才堪堪清醒过来。
这几日,又有自灵州而下的传信兵,与杨熹一行人撞上,一见圣旨与神策大纛,慌忙交代了军情。
方道虎虽死,灵州边防却未大乱。
恶梅口一线历经恶战,拼死拼活抵挡住了敕戎南下的兵锋。
万山关虽破,但不幸中的万幸则是,从此地入关后乃是大片废弃的荒地。
小狐贤王率军一路南下,妄图攻下回乐劫掠,却被叶擎率军严防死守。
待到北面的援军回撤,小狐贤王久攻不下,腹背受敌,才掉转兵锋北上,直接同河间重骑就地厮杀开来。
“那么,灌渠呢?粮仓呢?敕戎此时南下,是来抢粮食的么?”
李秀月问道。
那传令兵摇摇头:“其余卑职便一概不知,但抢粮却来得太早些。今年的粮食还没自地里收下来,州内各仓又有驻守……”
杨熹捋着胡子,一张胖脸脱了像似的疲惫。
“好了,秀月,让人去歇一歇。”
李堰呆站在原地,双目黝黑失神。
“夜不收呢?他们还好吗?”
他声音发飘,似下一刻就要魂归酆都,却仍不管不顾问了出来。
传令兵脚下一顿,瞄了杨熹的神色,见他没有阻拦之意,方才道。
“卑职只知道,万山关破那一日,夜不收校尉带人出长城阻击去了。却不知是没拦住还是……”
他喉间滚动一下,声音嘶哑:“反正,万山关被攻破,就再也没了他们的消息。”
李堰如遭雷击,拼命拧了自己一把,才不至于在人前委顿下去。
传令兵见他一副魂飞魄散的样子,忙告罪溜了。杨熹捏了捏眉心,随后咳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还……还不算最,咳咳……糟糕。”
他似风箱倒着气,呼哧带喘:“我不成了,再有一日恐怕要交代了……”
“你们年轻跑得动,现在,立刻,分兵北上,不要停留!我随后便到!”
李堰与李秀月齐齐称是。那个自始至终面貌神秘的中年人则十分不客气,哼哼一声。
“应晖,这是欠练了。给你留一百人,尽快追过来。”
杨熹咳嗽着点点头,道:“你说得……对!快走吧!”
分兵之后的队伍直接发足狂奔,连留给人休息的时间都不再常有。李堰强吊着一口气,下马,换药,再上马。
腿上大片的溃烂已然失去知觉,只剩下粘腻恶心的血腥。四日不眠不休飞驰而行,眼前天地倒转,光斑闪烁,心跳时快时慢,血液玩命儿鼓动着,头痛欲裂。
我是要死了吗?
李堰低垂着头,在狂奔的马儿上摇摇晃晃,仿佛双手中的缰绳是最后的依仗。
可我……我还没有见到梁稼。我还没和他说,我喜欢他……
李堰吞咽着冰冷的井水,眼见自己的面容支离破碎。
他伏在井边静了半晌,一动不动。
水面渐渐凝成一面柔软的镜子,李堰盯着井中的自己,骤然伸出手——
他再打一瓢水,洗净了面上尘埃与血迹。一张年轻且彷徨的脸再无遁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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