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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臻依旧陷入昏迷,身上反复的高热却再也没有恶性攀升,脉象虽依旧虚弱,却没有继续衰败恶化,稳稳守住了一线生机。
张妈妈与阿福二人,更是看在眼里,心中满是诧异。二人时常趁着送药送水,在院廊之下悄悄低声嘀咕。
“寻常亲戚?!哪里能够做到这般地步,不顾疫病凶险,昼夜守在染疫的人身旁,事事亲力亲为。这位苏郎君,和咱们家老爷,绝非普通亲友那么简单。”
可心中纵然百般猜测,两个人也识得分寸,只敢私下议论,没有一人敢上前开口询问半句。
卧榻之上深陷昏睡的秦臻,在高热反复的折磨之下,坠入无边混沌梦境。疫病将他困在半梦半醒之间,清醒与虚妄的边界模糊不清,那些原本早已深埋心底,被岁月掩埋的旧事,全部被病痛挖掘出来,一幕一幕,在脑海之中循环往复,清晰得恍如昨日。
梦里时光不断向后倒退,回到遥远年少之时。
他又置身那座阴森荒寂的深山密林。粗硬绳索紧紧捆缚住他小小的四肢,将他牢牢绑在一棵大树干上,四周荒草没过膝盖,夜色沉沉,远处山林深处,一声声野狼的嚎叫声遥遥传来。
无边的恐惧包裹住年幼的自己,刺骨寒意浸透骨肉,绝望几乎要将小小的少年彻底吞噬。就在他以为自己必定命丧狼口之时,一道熟悉的身影冲破荒林,向他奔来。
是苏木!
漫山遍野,苏木疯了一般四处搜寻,一声声呼喊穿透山林,声音嘶哑破碎,眉眼之间全是撕心裂肺的惶急。当看见被捆缚树干,奄奄一息的少年,那双眸子瞬间赤红,悲恸几乎要溢出来。
梦境之中,秦臻如同旁观者,眼睁睁看着恶狼猛地扑上前,苏木没有半分退缩,提着柴刀迎上去与之搏杀。锋利狼爪撕破粗布衣衫,一道道深浅交错的伤口爬满苏木的肩头、手臂,温热鲜血不断流淌,染红了他身上的衣衫。梦里年少的秦臻只能崩溃痛哭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苏木以血肉之躯,拼死与野兽缠斗。
拼尽浑身力气,方才将恶狼击倒,苏木满身血污,全然顾不上自己遍体鳞伤,弯腰将奄奄一息的少年背到背上,踏着满地乱石荆棘,一步一步艰难向着山下跋涉。每一步,都背负着生的希望。
幻境一转,场景又切换到那场人生转折的大雪灾。失控的骡车,他失足滚落陡坡,被厚厚大雪掩埋,寒风呼啸,漫天飞雪,四下漆黑冰冷,身体温度一点点消散,意识渐渐模糊,距离冻死不过一线之间。
是苏木不顾一切扑进积雪窝窟,将他死死抱住,用自己的身躯隔绝凛凛风雪。眼见他气息越来越微弱,万般无可奈何,便解开衣衫,以自身躯体紧紧裹住冻僵的少年,倾尽自身暖意,拼死为他留住一线生机。
岁月缓缓流淌,梦里少年一日日长大,心底那份对苏木炙热的爱慕,也跟着年岁一同滋长。可继子与继父这一层身份,就像一堵坚厚高墙横亘二人之间。纵然秦臻生父早已亡故多年,名义上的亲缘早已名存实亡,可世俗流言,世人眼光,全都化作沉重枷锁压在苏木心上。苏木终究跨不过心中的那道世俗坎,硬起心肠,将满腔热忱的秦臻推开。
那一番拒绝,冷冽如同隆冬寒冰。
沉睡床榻上的秦臻,即便是身处梦境,滚烫的泪水依旧不断自眼角滑落,浸透身下枕巾。梦里的他,又变回那个被丢弃在山林的孩童,孤身一人,满心荒凉孤苦。
现实之中,卧房烛火轻轻摇曳,昏黄的光晕铺满床榻周边。苏木手中拧好温热的布巾,俯下身,正要替昏睡的秦臻擦拭面颊,抬眼便看见一行行热泪不断从秦臻紧闭的眼缝汩汩淌出来。
苏木心头骤然一慌,连忙放下手里布巾,伸出指腹,轻轻拭去不断滚落的泪水,压低声音一遍一遍轻声呼唤:“小臻,小臻,醒醒。”
他一声声呼唤,想要将深陷梦魇折磨的人拉扯回现实,可秦臻依旧沉溺幻梦,一时难以挣脱。
梦境还在继续延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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