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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张几年前的存档照。照片里,年轻的霍南瑾站在实验室的操作台前,穿着白大褂,戴着护目镜,正在操作一台仪器。他的表情比现在更冷——不是冷漠,是那种“我跟这个世界还不太熟”的生涩的冷。头发比现在短一点,下巴比现在尖一点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,锋利但不圆融。

“这是霍南瑾?”温书予低头看看照片,又抬头看看轮椅后面的霍南瑾,反复对比了好几遍,“霍南瑾以前——头发比较短。眉毛比较凶。”他指了指照片里霍南瑾皱着的眉头,又指了指现在霍南瑾的眉头,“现在,不太凶了。”

“被某人磨平了。”林知渔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。霍南瑾看了她一眼,她立刻闭嘴低头翻档案。

老陈又翻到另一张照片。这张照片上,霍南瑾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表情严肃地对着镜头,周围坐了一圈表情紧张的研究员。温书予看了看照片,又看了看霍南瑾,然后对着照片里那些表情紧张的研究员发表了评价:“他们都怕你。”

“他们现在也怕我。”霍南瑾说。

“不一样,”温书予摇了摇头,指着照片里一个研究员的嘴角,“这个怕,嘴是这样——”他做了一个嘴角向下的苦相。然后他指了指老陈,“老陈伯伯现在的怕,嘴是这样——”他做了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的、带着三分无奈三分宽容的笑,“不一样的。现在的怕,里面有笑。”

这个观察太精准了,老陈在旁边默默地把温书予的观察写进了当天的人类行为学笔记——是的,老陈现在也开始记录观察日志了,只不过观察对象不是温书予,是霍南瑾。他的课题叫《观察对象对主要照护人行为模式的影响研究》,已经偷偷写了十几页。他准备等样本量足够大的时候写成论文,发到内部期刊上。

“霍南瑾,”温书予指着照片里那个冷冰冰的年轻人,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从来没人敢问的问题,“你以前,开心吗。”

霍南瑾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知道。”

不是“开心”,不是“不开心”,是“不知道”。他二十九年的人生里,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。他自己也没问过。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研究中,用数据和成果来填充时间,让自己忙到没有空隙去想“开不开心”这种在他认知体系里缺乏精确定义的模糊概念。

温书予听到“不知道”这个回答,没有追问。他只是伸出手,勾住了霍南瑾垂在轮椅旁边的手指,轻轻地捏了捏。

“现在呢。”他问。

霍南瑾低头看着那只勾着自己手指的小手,指间的鳞片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微光。沉默了片刻,他说了一个字:“知道。”

不是“开心”,不是“不开心”,是“知道”。他终于知道什么是开心了。不是数据上的显著差异,不是学术上的重大突破,不是职称和荣誉——是被一只从深海里来的小人鱼勾住手指,在堆满旧档案的走廊里,问他一句“你开心吗”。

温书予满意了。他没有继续追问“是开心还是不开心”,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。他收回手,继续翻照片册子,翻到一张霍南瑾在台上做报告的照片,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差点没绷住的话:“霍南瑾以前,像冰箱。现在,像——像太阳晒过的冰箱。”

老陈用档案册挡住自己的脸,肩膀在发抖。林知渔咬着自己的嘴唇内侧,用强大的职业素养控制住了表情。只有温书予浑然不觉,还在继续翻照片,一边翻一边给每张照片里的霍南瑾做性格评估:“这张太凶了,这张有一点点笑,这张穿的衣服不好看——现在穿的好看。”

他在用他现在拥有的全部词汇和全部判断力,重新定义霍南瑾的整个人生。从过去到现在,从冰箱到太阳晒过的冰箱。

入秋后的第一个周末,温书予的中文水平已经达到了能独自阅读绘本的程度。林知渔给他买了一整套少儿科普绘本,从《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》到《恐龙为什么会灭绝》,温书予每一本都看了至少三遍。他最近迷上了其中一本关于宇宙的绘本,里面有一页画着太阳系八大行星,每颗行星旁边都标注了名字和特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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